暴雨如瀑。
林枝枝跪在雨中,纤细的膝盖早已磨出血洞。
她颤抖着从绿锈斑驳的铜钱堆里扒出一枚,衙役的鞭子便立刻撕开雨幕。
“啪!”
血珠顺着铜钱边缘滚落,在积水里晕成淡红的雾。
“三十一……”
林枝枝边数边说。
我飘到崔恕伞下,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
难道他是……心疼了?
我想,其实崔恕心里也清楚,杀人的并不是林枝枝,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而已。
他本不该这样对她。
可命运注定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绑在一起。
现在的他对林枝枝虐得越深,以后对她就会爱得越深。
也许,再过一会,崔恕便会把伞举到她的头顶。
而这把伞,正是我生前最爱。
这是我与他成亲时,我的闺中密友平南郡主送来的贺礼。
绘满百子嬉春图的伞面,取吉祥如意之意。
多么美满的祝福。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三十二——”
林枝枝突然惨叫,指尖被箱子里的碎瓷片割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衙役的鞭子如影随形,在她试图蜷缩时抽在肩胛,逼得她不得不挺直脊梁。
铜钱在积水中浮沉,她只好摸索着去抓。
随后,她举起一枚被腐蚀得只剩半边的铜钱,两眼失神。
“怎么会这样……”
“这些钱,根本花不出去……”
她声音嘶哑如泣血。
崔恕的冷笑穿透雨幕。
“现在才明白?”
他缓步上前,转动伞柄。
我以为他真的要给林枝枝打伞。
可下一秒,他却倾斜伞柄,故意让雨水顺着伞面浇在林枝枝头上。
“你弟弟的命,就像这些铜钱。”
“肮脏,下贱,无用。”
“他不配活着。”
“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崔恕一脚碾碎地上的锈钱。
林枝枝猛的扑向他,只管疯了一样用身体护住那一小堆铜钱。
“我只要五两……只要五两就能买药了!”
我见她整个人都栽进泥水里,任凭鞭子抽在背上,好不狼狈。
最终,她突然仰头大笑,雨水灌进喉咙化作一声嘶吼:
“王爷既然要我赎罪,又为何非要断我生路!”
崔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陡的踢翻木箱,里面的铜板瓷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也配有生路!?”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喉间逐渐泛起一丝腥甜。
“栀栀那日可曾有过生路!”
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我看见林枝枝依然匍匐在地。
她手指皮开肉绽,却在砖缝里抠摸着一枚还算完好的铜钱。
“三十三……”
衙役的鞭子再次落下。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响却迟迟没有出现。
悬在半空的鞭子突然被十三握住。
这个向来如影子般冷酷忠诚的暗卫,居然在此红了眼眶。
“王爷,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怎么了!”
“再打下去,林姑娘怕是……怕是受不住的。”
十三不忍的说道。
这就是女主角的力量。
所有人都会为她动容。
崔恕爱上她,只是早晚的事情。
林枝枝的血水顺着青砖的纹路流成小溪,连接我与崔恕,将我们三人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她仰起脸,虚弱的冲崔恕笑了笑。
“王爷。”
“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
崔恕身形一晃,低头看到水洼里自己的脸。
愤怒、扭曲、狰狞。
我伏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端详着这张脸。
就好像曾几何时,他搂着我的肩膀,在镜前伴我描眉画眼那般。
我嫌他给我画的眉毛太粗,又不是掉光眉毛的老太太,这等手艺,还是留到我人老珠黄后再用吧。
可他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说:“我的栀栀老了也好看。”
所以,我想——
我也许,是想看到崔恕如今这样的。
我想看他为我失控,为我心疼。
我是被崔恕亲手宠坏的宁王妃,我才没那么大度。
因为,崔恕的破碎与疯狂,是现在的我唯一能感知爱的方式了。
暴雨在此时初歇。
林枝枝栽进血水里的那刻,唇角竟浮着笑。
她染血的指尖堪堪擦过崔恕靴面,倒下去的样子像当初躺在地上的、我的尸体。
崔恕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到满手空虚。
“栀栀——”
然而,话音未落,十三已抱起昏死的林枝枝。
“王爷。”
他轻声道。
“放过林姑娘吧。”
“也放过您自己。”
百子嬉春伞“啪”的摔在地上,伞面上的胖娃娃脸被雨水泡胀,像一具具婴尸。
崔恕满脸死寂,忽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无比心痛,却又分不清,他泣血究竟为谁。
惊雷的余韵还在府衙里震颤。
崔恕一把挥开了想上前搀扶的赵府尹,双眼狠狠一闭。
“本王身体不适,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十三抱着一动不动的林枝枝走出府衙,血水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延绵成线,最终被王府门前的青铜狮子吞没。
今夜,王府上下注定不会太平。
惠姑姑开了门,瞧见浑身血污的林枝枝,立刻嫌弃的皱起鼻子。
“十三,还不快松手!”她声音尖锐的堵住十三,手中照亮的灯笼重重摇晃,“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莫让这贱婢的血脏了王妃的轮回路!”
然而,就在这时,崔恕却跨过门槛,一手死死扣住门框:“传太医——”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目光扫过林枝枝惨白的脸:“本王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