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便和幼帝有了婚约,将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当我及笄那日,皇帝从江南接回一名女子,所有人都劝我不要放心上,我依旧是位份尊贵的皇后。
可我曾亲眼见过,皇帝伏小做低伺候这名女子时,眼里闪烁着的情意。
不过不打紧,我是未来的皇后,是皇帝的妻子,自然要有容人的雅量。
但我这人,打小就要求十全十美,夫君心上的第一人,也必须是我。
1.
及笄那日,君持砚迟迟未至。
他曾答应过我,要来参加我的及笄之礼。
君口御言,他没有到场,这及笄之礼也无法正常举行下去。
母妃白了一张脸,她不住的看着我,眼里的担忧怎么都无法压制下去。
我脊背挺直,坐在位置上,还能听到一点点声音。
那是他们在讨论我吧。
但我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怎么都听不清。
明月楼是皇宫贵族设宴的地方,面朝正午门,可以清楚看到京城外的风光,环顾四周,也能看到整个京城的繁华。
我是大盛未来的皇后,我的及笄礼设在明月楼。
宴会上的丝竹缠绕,我的心却如冰窟一般冷。
君持砚南下的时候曾经跟我许诺,说一定会在我及笄之日赶回来。
可……
我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在城门口,期望君持砚会突然出现,就像以前那样。
可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临近及笄的吉时,依旧没看到君持砚的身影,在场的宾客神色莫辨。
母妃轻声跟我说：吉时也快到了,我想皇上定是有急事绊到,要不就开始吧。
不可！
我还没说话,宫里来的章嬷嬷便厉声制止：明华郡主的及笄之礼,若没有陛下,那怎么能算圆满呢晟王妃,您想让明华郡主不圆满吗
一番话重重压到母妃的脊背上,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张了张嘴：可是吉时……
我握住母妃的手,示意她不要生气。
瞥了一眼章嬷嬷,我语气平淡：再等等吧,什么吉时都比不上皇上亲临。
只是这些宾客等待许久,先设宴吧。
章嬷嬷还想再说什么,见到我含着冷意的目光,抿了抿嘴,应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炙热的日光融化了宴会上的冰,直到晚霞出现,君持砚还是没有出现。
章嬷嬷额头的汗水一点点渗出来。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来了一行车队,守卫城门的护卫恭敬的跪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端详着巍峨的城门,目光露出赞叹。
随后,君持砚那张俊美的脸出现在她身旁。
我曾学过唇语。
我看到君持砚说：阿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的家。
我能看到这两人,在场的宾客也看到了。
热闹的氛围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面色平静的我,过了好一会,坐在我旁边的贵女赔着笑：您不必放心上。
不过是一只阿猫阿狗,回头还是得仰仗您的鼻息。
毕竟您才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此话一出,像是冷水滴入热锅里一般,他们似乎找到了舌头,纷纷劝我不要放在心上,我还是位份尊贵的皇后。
听着众人的恭维,我漫不经心的看向城门口。
这一眼,让我瞳孔紧缩。
只见一个小孩不小心冲撞到阿婉,君持砚将阿婉护在怀中,面色焦急,上下打量着阿婉。
脸上的担忧害怕毫不作假,随后不顾孩子母亲的哀求,就要将孩子当场杖毙。
还是阿婉温温柔柔的劝说几句,他才作罢。
我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上,甜腻的酒渗进华丽的地毯里,怎么都擦不掉。
2.
昨日及笄礼的不圆满,太后在赐下九凤朝阳彩冠的时候,又加了一座流光溢彩的大珊瑚。
可再贵重的赏赐,也不能掩盖这个不圆满。
这一夜,我几乎没能睡着,一闭眼,就能看到君持砚和阿婉含情脉脉的一幕。
用粉盖住眼下的青黑,我带着贴身侍女清桃前往宫中,向太后谢恩。
宫门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宫女太监在那里等候着。
我问道：皇上呢
小太监支支吾吾,我带着清桃走在狭长的甬道上,一旁带路的太监宫女低着头。
我看着他们恭顺弯下的身姿,却忍不住想起昨日看到君持砚情感外露的一面。
往常我进宫,君持砚不管多忙,都会来到宫门口等着我。
我没有再追问小太监,他偷偷松了一口气。
走到宫道拐角,一个女子跟我迎面而撞,然后娇柔的惊呼声响起,她跌坐在地上,扬起清丽可人的小脸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水。
我也被撞得倒退几步,幸好春桃扶住我,才避免我跌倒在地。
就算如此,我的裙摆还是被勾破。
春桃很生气：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长没长眼睛！
跌坐在地上的女人正是阿婉。
听到春桃的质问,阿婉哀声哭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贵人不要跟我这般的小女子计较。
春桃皱眉,刚想说些什么。
我拉着她轻声说：算了,太后还在等着。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阿婉突然拽住我的裙角,眼泪一滴滴的掉下来：贵人可以原谅我吗我不想被人赶走……
阿婉的力气很大,我被她扯得一个踉跄,一时站不稳也跌坐在地上。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疼痛,疼得我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手心也传来火辣辣的疼。
春桃一把推开阿婉,心疼的将我扶起来,看着我细嫩的手心渗出的鲜血,眼眶都红了。
见春桃脸色难看,阿婉眼泪掉得更凶,她扬起手狠狠的给自己几个耳光,哭着求饶：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害怕您会赶我走,都怪我毛手毛脚的。
阿婉哭得厉害,可她依旧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曾跟祖母见过很多女子哭泣,更多女子哭得涕泗横流,毫无美感。
眼前的阿婉,仿佛每个角度每滴眼泪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君持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满脸愤怒：沈明华,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阿婉只是一个弱女子,何苦那么针对阿婉！
君持砚的话,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解释的想法。
而君持砚看着阿婉脸上的红肿,眼里的怒气更盛：你怎么这么歹毒,你也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有多么重要,你为什么要打阿婉
我没有说话,可春桃不愿意看我受委屈,急忙为我辩解：是她自己打的,跟我们郡主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她自己走路不看路,撞到了郡主,又拉着郡主不让郡主走……
春桃的话音未落,君持砚的手已经呼到我脸上,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我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模糊,脸上也火辣辣的疼。
3.
他心疼的将阿婉扶起来,小心翼翼的揽在怀中,轻声的哄着：是我的错,让你受伤了。
我怔怔的看着君持砚对阿婉伏小做低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自从君持砚知道帝王之道了以后,他更加不形于色,让自己变得冷静自持。
如今遇到阿婉。
他又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满脸担忧。
只是让他如此情绪外泄的人,不再是我。
阿婉哭红了眼,拉着君持砚的衣襟哭诉：你们都欺负我。
我明明道歉了,可是她却不接受我的道歉,还想告状。
如果你没有来,我可能就要被他们打死了！
君持砚,你答应过我的,会保护我,会好好照顾我,可是在这个地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们都看不起我。
我要回家。
听到阿婉的话,君持砚慌忙抱住她：这里就是你家,你还想去哪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我冷眼看着,觉得腻歪极了。
脸上的疼痛已经盖不住心中的疼痛,我想起曾经君持砚说过,他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他曾经想祖母许诺,说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像陈阿娇,因为他不是汉武帝。
如今呢
我不想站在这里见证他们的誓言,抬脚就要离开。
可是君持砚叫住我,语气冷漠冰冷：给阿婉道歉。
我抬起眼看着他,只当我听错了：什么
君持砚看向我的眼神如此的不耐烦：你别装傻,跟阿婉道歉。
我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真可笑。
我是未来的皇后,他居然让我向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女道歉。
也许是见我没有说话,君持砚脸色更难看了,竟然抬起脚,往我心窝一踹。
巨大的轰鸣声在我耳边响起,我的心口疼得近乎令人窒息。
我无力的往后一倒。
春桃死死的撑着我的身体,满脸泪水：郡主,郡主你怎么样了,您别吓奴婢,快！
快叫太医！
君持砚也有些后悔,他抿了抿嘴,也叫身旁的太监赶紧去叫太医。
我无力的捂着胸口,狼狈又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靠着春桃。
胸口的疼痛让我无法说出话,眼前一阵阵发黑,君持砚的面孔也变得模糊。
太医很快就赶到,见到面色如金的我,连忙靠近我,想要给我把脉。
就在这时,阿婉突然痛呼一声,捂着肚子,神色慌乱：君持砚,我肚子疼。
听到阿婉的话,君持砚也慌张了,焦急的叫着太医：愣着干嘛,给朕的阿婉看看,先给朕的阿婉看看。
胸口愈发疼痛。
我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胸口疼,又或者两者都有。
太医犹豫几分。
君持砚语气更严肃：阿婉怀了朕的孩子,她的身体比明华更重要,再说了明华一向身体康健！
他气得踹了一脚太医,大吼：还愣着干嘛头上的脑袋不想要了
听到君持砚的话,太医满头大汗,连滚带爬的来到阿婉面前,为阿婉把脉。
只见太医犹豫了几下：这位……这位姑娘身子没什么大碍,想必是被吓到了,微臣给她开一服安胎药就好了。
阿婉还是娇弱的叫着肚子疼,脸色也渐渐变白,最后软软的晕倒在君持砚怀中。
君持砚吓得抱住她：阿婉阿婉！
快带回去,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叫过来！
春桃跪在地上哀求他：陛下！郡主的身体也需要太医,您给郡主留个太医！
君持砚冷着脸,将春桃踹倒在地：滚！如果阿婉出了事情,你们都要给阿婉陪葬。
4.
一向清冷的宫道上只有我和春桃两个人。
显得更清冷了。
我张了张嘴,硬生生在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出宫,宫外有郎中。
春桃哭着将我背在身后,吃力的往宫外走。
我头晕目眩,无力的趴在春桃身后。
可我的脑子却无比清醒。
我怎么都不敢想,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君持砚,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我和君持砚,是青梅竹马。
我从小就知道,我未来是尊贵的皇后。
君持砚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
他会在梅雨天,为我带来我最喜欢吃的松花糕,哪怕他被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却还是将那几块松花糕护得好好的。
他也会在我受母妃惩罚的时候,将我从祠堂里带出来,跟母妃说：我的皇后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她不用受那些规矩的束缚,也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曾经也以为君持砚很爱我。
就如同我对他的心一样。
我的及笄礼的前几日,君持砚亲口答应我,一定会赶在我及笄礼的那天。
他准时回来了。
可却带来了一个女子。
那个在冷宫一脸坚韧,大声的告诉祖母我不是汉武帝,明华也不会陈阿娇的落魄皇子最终被一个无情帝王取代。
也忘记了对我的誓言。
我眼前越来越模糊,依稀只能听到春桃的哭声,哭得我心烦意乱的。
想必春桃又因为什么事什么人生气了。
我说：春桃,别哭了,谁欺负你了……我好困,等我醒了我替你教训让你不高兴的人。
听到我的话,春桃哭得更凶了。
眼前稍微清晰一些,发现我正在春桃的背上,我们被御林军拦住。
为首的守卫脸色为难：春桃姑娘,陛下有旨,那位身体没有好转的话,你们不能离宫。
春桃狠狠的抹了一把脸,质问道：郡主身体也不好,皇上将整个太医院都霸占了,还不许我们郡主出宫寻医治病
守卫的脸色更为难了：陛下说……让郡主不要装了,她身子一向强健……
后面的话我就再也听不清楚了,黑暗向我袭来。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春桃满脸担忧的守在我身旁,见到我醒过来,她眼泪刷刷的留下。
郡主,您终于醒了！
您哪里不舒服我给王府传信了,您再忍一忍,王妃很快就来接你。
我看着屋内简陋的布置,心里了然。
君持砚为了给阿婉出气,将我和春桃拦住,关在一个偏僻的宫殿里。
想到君持砚,我还是很难过,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拉着春桃的手：你没事吧。
春桃还没说话,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盛怒的君持砚和一脸得意的阿婉出现在门口。
随后一只被拧断脖子的信鸽丢到我身上。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我鼻子间,我尖叫一声,扑在床边用力干呕着。
君持砚冷着脸：沈明华,你真当这个大盛是你们定王府的想传信就传信你们还把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5.
我无力的躺在春桃怀里。
听到君持砚的话,我心中凄凉,却忍不住想笑。
见我脸上的笑容,君持砚更加生气,他指着春桃：都是这个刁奴从中挑拨,来人,将这个刁奴拖出去杖毙！
我心中一紧,连忙将春桃紧紧抱住。
御前侍卫无从下手,纷纷望向君持砚。
君持砚一把将我和扯开,不顾我的挣扎,冷着脸跟春桃说：如果不是你这个刁奴教唆,明华也不像现在这样,没有一点皇后的样！
朕可以让太医看沈明华的身体……
春桃听到君持砚没说完的话,缓缓停止挣扎,最后含着泪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的被御前侍卫拖出去。
我眼前阵阵发黑,想要拉住春桃,却被君持砚打了一个耳光,吩咐嬷嬷将我摁在床上。
他满眼厌恶,抬腿就要离开。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温柔的对阿婉说：你还怀着我的孩子,外面过于血腥了,你先不要出去,别怕,沈明华伤害不了你。
我目次欲裂,拼命的叫着君持砚：君持砚,你想干什么你……
君持砚离开后,阿婉笑着摸着我的脸,然后用力捏着我的下巴,恶狠狠的说：皇上已经走了,你怎么叫都没有用了。
我恨恨的看着她。
见我眼中的恨意,阿婉笑意更深。
她抽回手,漫不经心的擦着手,示意嬷嬷们离开。
嬷嬷有些担心：皇贵妃娘娘,您怀着身孕……
皇贵妃……
阿婉竟然成为皇贵妃。
君持砚这是将我的脸面往地上踩。
阿婉笑得很天真：姐姐应该不会伤害我,我不想让陛下为难,所以我还是想跟姐姐好好相处的。
嬷嬷实在担心,先让姐姐没有行动的力气就好了。
听到阿婉的话,嬷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嬷嬷就靠近我,伸手将我的两条胳膊折断,疼得我冷汗直流。
人都出去了以后,阿婉收起脸上的笑容,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身狼狈的我。
我想到在外边受刑的春桃,心如刀割,拼命的往门口爬。
一只小巧的脚踩在我面前。
阿婉笑得温柔：未来的皇后娘娘……您求求我,我就放过外边那个贱女人。
我听着外边的动静。
春桃没有发出声音,但棍棒打在身上的声音清晰的在我耳边响着。
不管春桃怎么忍着,我还是能听到她的闷哼。
我伏在地上,泪如雨下。
吃力的爬起来,跪在阿婉面前,泪水混合着灰尘,打湿我斑驳的裙角：求你……
放过春桃。
房门被风吹开,春桃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她看到我跪在阿婉面前,瞪大眼睛拼命的摇头,可她满嘴鲜血,说不出一句话。
阿婉拍了拍手,感叹道：真是主仆情深啊。
可是我不愿意,她当初冒犯我,我生气了。
面前的女人言笑晏晏,说话软柔,可是却让我骨头缝里冒出冷气。
我绝望的瘫坐在地上。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人出现在院子里,将压着春桃的侍卫击飞,又出现在我身旁,将我小心的抱起来。
我看着来人清俊的眉眼,他眼里全是对我的心疼。
明华表妹,我来晚了。
是大皇子君持礼。
君持礼将我和春桃救了下来,躺在太后的宫中,太后脸色难看,却满眼心疼的看着我：明华,当初你执意要选君持砚,如今你可后悔
后悔吗
我看着我软弱无力的双手,这双手拿过画笔,弹过琴,也持过剑。
如今……大概我是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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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的曾祖母是大盛开国皇帝的同胞妹妹,和曾祖父一起,为大盛开疆拓土。
我的祖父是大盛第二个皇帝的堂兄,为了大盛,将自己的血肉填在边疆。
我的祖母是皇后的亲妹妹,嫁给祖父后,一生在为定王府操劳,为大盛的繁荣努力。
我的父王身为皇室之人,如今还在镇守边疆。
而我的母妃,是尊贵的苗疆圣女。
我从小如珠如宝的长大,所有人都知道,我会是大盛未来的皇后。
所有人都会认为,我会嫁给太后膝下的大皇子,君持礼。
可我却被一个不受宠爱,饱受磋磨的冷宫皇子吸引。
先皇英年早逝,在我的选择下,年幼的君持砚成为皇帝。
太后并没有责怪我为什么不选君持礼。
反而悉心的栽培君持砚,也一如既往的待我。
如今我却沦落这样的下场。
说不出是可笑,还是可怜。
得知春桃没事后,我的心微微一松。
太后温柔的摸着我的脸,叹了一口气：算了,明华,不要怕。
有哀家在,你依旧是那个尊贵的皇后。
我看着温和的太后,又看向君持礼。
这个我一直当成哥哥看待的人,看我的目光是藏也藏不住的怜惜,还有爱意。
我突然想起年幼的时候,因为君持砚身边出现一个宫女,我不开心,母妃教导我,说我是未来的皇后,是皇帝的妻子,要有容人的雅量。
可是母妃不知道的是,我这个人自打小就要求十全十美,夫君心上的第一人,也必须是我。
看到阿婉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既然君持砚心中还有第二个人,就把这第二个人挪走。
这样,君持砚心中,就只会有我一个人。
我在太后宫里养伤的日子里,君持砚找了太后很多次,太后却避而不见。
我没有理会。
阿婉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努力拿起画笔,软弱无力的手让我心生焦躁。
阿婉是突然昏迷,找不到任何理由。
听到这个消息,我嘴角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好消息,死了更好。
话音刚落,君持砚黑着脸出现在我面前。
他指着我的手微微颤抖：沈明华,你心思怎么那么歹毒,阿婉因为你,变成答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竟然下蛊伤害她！
我皱着眉头,不解的看向君持砚。
我不明白君持砚的意思。
他脸色很难看：你这样心怀妒忌的人怎么能成为国母,朕要退了和你的婚事！
我终于明白君持砚的意思,我没有给阿婉下蛊。
君持砚不相信：你母妃是苗疆圣女,怎么可能不是你。
这时君持砚身边一个陌生面孔满是恶意的看着我：听闻定王府的千金背负凤命,如果以明华郡主的血肉,定能驱散这些肮脏之物。
7.
话音刚落,太后急匆匆的赶来,将我护住。
皇帝,你想做什么
君持砚脸色微冷：母后,沈明华这种人,死不足惜。
他微微闭上眼：定王谋逆,证据确凿,朕已下令诛九族。
我只觉得心如刀割。
死不足惜。
这样的词,出现在君持砚口中。
而被判定死不足惜的人,是我。
多可笑。
自从君持砚登基后,为了让君持砚坐稳皇位,我们定王府竭尽全力。
可如今落到这样的下场。
君持砚果真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有猜忌之心,也不允许有人越过他的君权。
听到君持砚的话。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她厉声说：诛九族皇帝别忘了,定王也是皇室中人,他的九族也有你在内。
君持砚愣了愣。
在太后的冷眼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我缓缓的跪下：我的父亲不可能谋逆。
太后连忙拉起我：哀家当然知道,你放心,有哀家在,你和你父王不会有事的。
这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春桃还在养身体,守在殿外的只有一两个小宫女,也已熟睡。
我放轻脚步,没有惊扰到她们。
我不敢往慈宁宫外走,于是便在慈宁宫内走动,太后的佛堂依旧亮着灯火,我想了想,想起慈眉善目的佛,想去拜一拜静静心。
太后没有睡,正和君持礼说话。
我刚想敲门,却听到君持礼喊了一句：太后。
我微微一愣。
君持礼是太后的亲子,如今却喊太后一声太后,这一称呼怎么都显得怪异。
他跪在太后面前,恳请太后：请太后查明真相,持礼愿意为太后效劳……
我微微睁大双眼。
太后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定王不会谋逆。
放心吧,定王不会出事,哀家也不会让定王出事,如果定王出事,明华该有多伤心。
明华的夫婿,哀家从始至终都属意于你,只是君持砚耍手段,骗了明华的心,让明华执意选了他,可他却不肯好好对明华。
如今哀家问你,你对明华,可还有心思
君持礼一愣。
太后也没等君持礼的回答,只是抬头看向佛像,眼里藏着一丝恨意：哀家的明华,她本应该是哀家手中的明珠,大盛的长公主,却因为一个荒谬的箴言,成为定王府的郡主。
8.
君持礼当做没听到太后饱含怨气的这句话,他垂下眼,温声说：自小您就告诉我,我能有今日,全是明华的付出。
您也一直告诉我,明华未来是我的妻。
哪怕她选了君持砚,我也想世事难料,他们没有大婚,一切都还能争取。
我对明华的心,一如当初。
太后欣慰的拍了拍君持礼的手。
我被太后口中的话惊到。
突然想起年幼的时候,太后将我抱在怀中,温柔的问我：你喜欢哪个哥哥,以后就让他娶你好不好,你会是未来的皇后。
想起每次我生病,守在身旁的,除了母妃,还有太后。
太后对我很好,我以前以为她是喜欢我,我对她没有什么威胁,我对她也很尊敬,当成母亲一样对待。
可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好,是丝毫不寻求回报的好,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
我不选君持礼的那一天,因为太后对我的好,很是愧疚。
可太后却跟我说：我们明华开心就好,我们的明华身具凤命,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当时年幼的我,看不懂太后眼里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
分明是母亲对女儿的爱意。
想到这里,我突然回过神。
如果君持礼是定王之子,我当初选的君持砚。
想到这,我浑身毛骨悚然,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怎么都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谁！
屋内的人察觉到动静,连忙走出来。
一脸严肃的君持礼看到我,脸上的肃杀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无措。
太后看到是我,脸上的严肃也消失了。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外边冷,进来说吧。
佛堂梵香冉冉升起,本应该很静心的一面,可我们谁都无法静心。
我看着眼前的太后,她洗去白日的妆容,素面朝天。
这样的容貌。
和我有八分的相似。
我能通过她,看到我年长的模样,而眼前的太后,看着我的目光也带有怀念。
我却无心去想那么多,也顾不上尊卑,一把抓住太后的手,声音颤抖：君持砚……
太后皱了皱眉头。
我眼泪都快掉下来。
君持砚是先皇之子,我是太后的女儿。
那是不是,代表我们在乱伦。
想到这个词,我只觉得恶心,又很反感,想到我就就觉得恶心。
也怀疑太后所谓的慈母之心。
太后看着我一脸苍白又惶恐不安的样子,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她想要将我揽进怀中,我下意识的躲开她的手,她神色有些黯然。
太后说：君持砚,砚,通赝。
他是先皇还在时,宫女私通生下的孩子,那段时间先皇的得到的谏言,说不宜大肆显血,所以他才活下去。
我茫然的看着太后。
原来是这样。
太后一向慈爱,那些皇子,虽然离我远远的,但也安然成年,回到自己封地。
又或者谁也没想到,我会在冷宫,遇到君持砚。
我看着太后：什么箴言,是什么箴言。
听到我的话,太后脸色一变。
9.
孝文帝还在世的时候,就得到一个箴言。
皇后若产女,则此女身披凤命。
可一个公主,身披凤命,只有两种结局。
一是公主和亲,成为异国他乡的皇后。
二是改朝换代,成为新君的皇后。
两种结局,孝文帝和皇后都不能接受。
孝文帝和皇后是少年夫妻,两个人的感情深厚。
得知这个箴言后,孝文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二日黑着眼圈跟皇后说：如果是女孩,就将她送出宫。
皇后舍不得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从此离自己远去。
孝文帝解释说,他和定王从小关系要好,他和定王约定好,他让定王之子成为自己的大皇子,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定王之女。
将来皇位依旧是君家的血脉。
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却上演不了多久。
孝文帝得知沈明华选了君持砚,很是着急。
他告诉皇后,如果以后沈明华坚持选了君持砚,那就让她成为一个闲散的逍遥王妃。
与此同时,宫里的那些皇子,全都是皇室旁支的优秀人才。
孝文帝爱女,他可以接受皇位是别人的,只要带有一丝君氏的血脉,因为他这辈子,只有沈明华一个孩子。
皇后不敢想过,如果孝文帝有别的孩子,还会对沈明华那么好么
孝文帝的身子虚弱,没能等到其他皇子成长就逝去。
可是皇后怎么会愿意自己的女儿成为所谓的王妃,受皇后宠妃的压制,于是她将君持砚推上皇位。
可谁知君持砚并不珍惜。
又或许沈明华太过于在乎君持砚,让君持砚产生一种错觉。
他已经脱离了那个不受宠爱的皇子身份,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甚至对于已经成为太后的皇后,他也心生不满。
他认为,沈明华成为他的皇后,只不过是太后想要继续把控朝政的手段。
他怨恨太后,怨恨太后将他丢在冷宫中。
可太后权势太盛。
他只好蛰伏下来。
等到沈明华和他成婚,太后应该就会放下戒心。
太后想让君持砚成为明君,用心教他为君之道,可他却认为太后想要掌管朝政,对沈明华也有了厌恶。
他不曾想过,当初是沈明华,将他从冷宫中带出来。
10.
知道我和君持砚并不是亲兄妹,我松了一口气。
太后温柔的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
她见我面色不安,拍了拍我的手,温声说道：我知道你还接受不了,只是你不要放心上,好好生活就行……哀家会给你铺路。
她心疼的看了一眼我软绵绵的双臂。
我垂下眼,低声说：我不想嫁给君持砚了。
太后面色有些惊喜,但还是有些迟疑：明华,你说的……如果你想继续嫁给君持砚,哀家会帮你的,只要你想要的,哀家都会帮你拿到手。
我摇摇头：我嫌脏。
回去的路上,是君持礼送我回去的。
他小心的护着我,让我想起年幼的时候,君持礼也是这样护着我。
只是当时我以为,君持礼不过是因为兄妹之情。
是我眼拙。
太后的报复气势汹汹,让君持砚根本抵挡不住。
她取消了我和君持砚的婚事,却也给了定王府一个清白,母妃抱着我崩溃大哭。
这些年,她将我带大,将我示若亲女。
我受到如此的折磨,她怎么能不恨。
很快,父王一身血气的出现在我面前,他身上还带着日夜兼程的风霜。
我被接到江南,开始修养身子。
江南的一切很轻松,让我生活得很自在,渐渐的也忘记了那些伤痛。
直到有一天,君持砚一脸憔悴的出现在我面前。
太后有意放权,让君持砚很惊喜,可很快,他发现,大臣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前有太后镇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并不服君持砚。
君持砚这些年,没有培养自己的心腹,他得罪了父王,得罪了太后,在朝堂上宛如傀儡一般。
起初他很兴奋。
想着要将阿婉立为皇后,太后没有反对。
可是在册封当天,凤袍泣血,阿婉被视为不祥之身。
尔后京郊燃起天火,幸亏疏散及时,没有百姓伤亡。
可这一切,已经在百姓心中留下痕迹,加上太后的人不停的鼓动,他们只会觉得,君持砚这个皇帝,做得天都看不下去了。
看到君持砚的时候,我有些吃惊。
他面色憔悴,白发已经悄然爬上他的发间。
他苦笑：明华,当初的一切,都是我做错了。
我没想到,阿婉竟然怀着的,不是我的孩子。
我对她那么好,可她却怨恨我,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我知道君持砚说的是谁。
11.
十一岁的时候,君持砚身边出现一个宫女。
我很不高兴,却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可那个宫女是敌国的奸细,她用生命,撼动了我和君持砚之间的关系。
如今这一切真相大白,我看着君持砚,内心再无波澜。
君持砚语气低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是皇室的人,明华,我会把一切还给你的。
我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冷笑起来：君持砚,你不要说得那么正义凛然,这一切都是你作的,你也无能为力力挽狂澜,只能这么说,让自己好受一点。
朝堂上已经在逼迫君持砚退位了。
君持砚听到我的话,惨然笑了笑。
后来我听说,君持砚在回去的途中,连人带车的翻下山崖,手脚都断了。
幸好捡回一条命。
却也只能终日躺在床上。
太后好心,将阿婉嫁给他,两个人就守在罹王府过着日子。
我曾远远的看到过,他们被一群守卫盯着,阿婉衣着邋遢,不停的抱怨着。
不过这一切,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几十年后,太后离世。
她拉着我的手,将一枚令牌塞到我手里,颤颤巍巍的说：明华,母后知道皇帝对你好,真心待你,但人心难测……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她旁边,拉着太后的手：母后,母亲,阿娘……
她笑着合上眼。
君持礼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我走出来。
我们度过漫长的风风雨雨,临去世了,也只有我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