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为手滑输入取件码9999,
快递柜门弹开瞬间海水倒灌。
虾兵蟹将扛着珊瑚毕恭毕敬：龙宫专线为您服务。
老龙王挤在柜角咆哮：再不取件扣超时费了！
为还上个月海鲜贷,他逼我当代购——
十箱快乐水换避水珠,卖奶茶换夜明珠！
邻居误用龙王面膜变成鱼头人上门索赔,
我揪住龙王犄角按下直播键：
老铁们！东海龙宫滞销珍珠五块八一斤,
下单送龙王鞠躬喊亲！
1
陆小葵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取件码戳进快递柜屏幕。加班到凌晨两点,眼皮黏得像被502胶水糊过。
指尖碰到冰冷按键时打了个滑,9999的数字鬼使神差跳了出来。
滴——
比午夜凶铃还刺耳的电子音。
不是柜门弹开,是汹涌的海水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
冰冷刺骨。陆小葵一个激灵,瞌睡彻底阵亡。
眼睛被咸涩的海水刺得生疼,勉强睁开一条缝。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两只顶着虾头的人穿着破旧塑料片做的铠甲,吭哧吭哧地往外抬一株色彩斑斓的巨大珊瑚。
旁边还有个横着走路的螃蟹精,大钳子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快递包裹,电子屏的光映着它绿豆大的眼睛。
柜子最深处,一片幽蓝的水光中,盘踞着一个穿着明黄色、绣满团龙纹长袍的老头,头顶两只威风凛凛的犄角几乎顶到柜子顶部,长须飘荡在水流里。
他吹胡子瞪眼,中气十足的吼声盖过了哗哗水声,带着海风般的咆哮震得陆小葵耳膜嗡嗡作响：
看什么看！陆小葵是吧你取件码输对没东海龙宫专线！包裹限时十分钟,再不签收扣超时费！起步价——一条黄金龙趸鱼！
这不是梦。路灯惨白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眼前的一切：狰狞巨大的血色珊瑚、举着包裹像举着贡品的虾兵蟹将、快递柜深处那个须发皆张、犄角威严、眼神却透着一股老子很暴躁的老头。
喂！凡人！发什么愣！
柜子深处的老头—穿着明黄龙袍,又吼了一嗓子,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着快递柜冰冷的内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激起一串气泡。签收单！拿着！按手印也行！
那只横着走、举着包裹的螃蟹精立刻把包裹往前一递。
那是个脏兮兮的塑料袋,上面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缠了好几层,胶带下依稀能看到几个褪色的印刷字：深海藻泥焕颜面膜（海龙王尊享版）
。
陆小葵机械地接过这烫手山芋。湿漉漉、滑腻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取件码9999…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干涩,比砂纸摩擦还难听。
意思就是你是我龙宫专线的VIP…哦不,是意外激活用户！龙袍老头哼了一声,水波随之晃动,
朕乃东海龙王敖广！最近海底经济下行,水晶宫都快吃不起龙虾刺身了！朕在天庭网购平台‘九霄云海淘’上开了个代购小店,这柜子底下连着一条上古传送阵,本来专门从深海往天庭倒腾点土特产…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点心虚,谁知道这破阵有点年久失修,能量节点错乱,把你这个凡人的取件指令给识别了！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快递柜内壁上,震得整个柜子嗡嗡响,头顶犄角也跟着晃了晃,语气更加暴躁：真晦气！天庭的单子本来利润就薄,现在还得赔上你这凡人的物流费！赶紧的,包裹拿了给五星好评！顺便把上次欠柜子的三小时超时费结了！黄金龙趸,或者同价灵石,拿来！
敖广伸出一只布满了细小龙鳞的手,不容置疑地摊开在陆小葵面前,掌心甚至能看到一点青黑色的泥垢。
他手旁漂浮着一张被水浸湿、字迹晕染的取件超时收费标准表,上面赫然写着：标准件超时费——海鲜类支付等价鱼获,起步价：黄金龙趸一条（约10kg）。
陆小葵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滑腻冰冷的劣质面膜包裹,又抬头看看龙王那张充满要债气势、完全与神话传说中威严相去甚远的脸,再感受着裤兜里比脸还干净的钱包传来的凉意,一股荒诞又绝望的悲愤直冲天灵盖。
我…没钱。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敖广的龙眼瞬间瞪圆了,鼻孔里喷出两小串激烈的水泡,
敢赖朕的账信不信我让你的小区供水管道里永远飘着臭鱼烂虾让你的马桶成为珊瑚虫养殖基地
陆小葵打了个寒颤,眼前闪过邻居阿姨们集体上门拼命的恐怖景象。
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她脑子飞快转动,破罐子破摔地举起手里的劣质面膜,你看,你这货都发霉了！用户体验太差！这…这面膜我不要了！差评！退款行不行
退货你做梦！敖广像是被踩了尾巴,整条龙都支棱起来了,海水剧烈搅动,
这是朕龙宫美容院专用御制面膜！朕的内务总管亲自研发！蕴含深海活性精粹！有价无市！要不是销量实在惨淡……
他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带着几分强行挽尊的尴尬,咳…这样吧,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龙。看在你是意外激活阵法也算有缘,超时费…允许分期,首次付款…
他龙眼微眯,闪过一丝狡黠的商人之光,先帮朕解决一下龙宫特产滞销的问题！帮朕把这些海带、海藻面膜、珍珠卖出去！销量上去,不仅免你超时费,还给你分成！凡人,打工还债的机会来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2
出租房狭小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气味。
有海水的咸腥,有海藻的土腥,有某种劣质香精试图掩盖但失败了的面膜味,还有一种像是深海淤泥里闷了几百年的、难以言喻的海龙尊享气息。
茶几上堆满了从快递柜另一端传送过来的龙宫特产：几捆湿漉漉、深褐色的干海带打着结；几包绿乎乎、散发着可疑味道的海藻粉,更多的则是那种廉价塑料袋装着的深海藻泥焕颜面膜（海龙王尊享版）。
有的包装袋角甚至破了,渗出一点墨绿色的粘稠物质。地上还滚着几颗珍珠,大小不一,色泽浑浊暗淡,蒙着一层厚厚的钙化层,像是刚从牡蛎壳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清洗。
陆小葵对着茶几上那堆宝贝,再看看茶几对面——一个半透明的鱼缸里。
东海龙王敖广,此刻只有巴掌大小,被硬塞在一个养金鱼的玻璃缸中。他那身尊贵的明黄龙袍已经缩水,皱巴巴地裹着小巧的龙身,龙角也小了很多,但怒气却一点也不打折。他小小的身躯在鱼缸浑浊的自来水里奋力扑腾,拍打着缸壁,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放肆！大胆凡人！竟敢将朕囚于这等寒酸浊水之中！朕乃堂堂东海之主！四渎至尊！安敢如此辱朕！放我出去！
敖广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水底传来,带着被压缩后的尖锐和狂怒。他用小龙爪拼命拍打玻璃,朕要降下滔天洪水淹没你这弹丸之地！
省省吧龙王大人！陆小葵没好气地用一支圆珠笔敲了敲鱼缸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晚后半夜是谁家小区的供水管道突然喷涌出恶臭海水的被物业投诉电话吵醒三次的是谁这月水电费暴涨三倍谁买单再折腾,我就把这破鱼缸连你一起扔出去！
一想到昨晚楼下邻居大爷大妈们提着锅碗瓢盆站在水帘洞口般楼道里的怒骂,以及房东发来的、数字触目惊心的水电费催缴单截图,陆小葵就觉得血压飙升。
鱼缸里的小龙王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梗着脖子：那…那也是情势所迫！谁让你拖欠朕的血汗钱！朕…朕也是为了催收成本考虑嘛！…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看到了陆小葵眼中不加掩饰的、看着欠债老赖的表情。
……哼！敖广气鼓鼓地在鱼缸里转了个圈,甩起的尾巴拍出一个小水花,
罢了！好龙不吃眼前亏！卖货！赶紧帮朕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贝卖出去！销量上去,钱到手,什么都好说！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龙宫直销客服这个屈辱的新身份。
陆小葵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她颤抖着手指,把茶几上的龙宫尊享大礼包拍了九宫格。绞尽脑汁,用上了这辈子最夸张的修辞：
【顶级珍品！东！海！龙！宫！直供！百分百纯天然！无污染！无添加！源自海下万里深度的珍稀馈赠！
海带,海洋深处的美味精灵！富含生命矿物质！
海藻粉,驻颜秘宝！吃一碗年轻十岁！
珍珠,海之眼泪！纯天然野生！颗颗饱含深海精华！
更有龙王御用美容院秘方,深海藻泥焕颜面膜（海龙王尊享版）！
体验海洋霸主的极致奢华护肤！前三位下单客户,附赠龙王保佑符一张！[图片][图片][图片]…】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闺蜜小玲：
【小葵…你被传销组织绑架了还是辞职后压力太大精神失常需要帮你打妖妖零吗】
表弟：【姐,这海带都长绿毛了…那所谓的珍珠…真的不是鱼眼珠子你确定是东海龙王不是东海收破烂的】
前同事：【深海藻泥面膜还尊享版这包装袋上的生产厂家叫‘东海镇大洋村海产品粗加工厂’小葵,想赚钱也不能卖毒面膜啊！】
鱼缸里,敖广凑近玻璃缸壁,绿豆大的龙眼努力分辨着陆小葵手机屏幕上的回复。
看到满屏的质疑和吐槽,他气得龙须都翘起来了：刁民！一群不识货的刁民！朕御用的东西岂是凡俗可比的这海藻粉乃是用避水珠灵气灌溉！那珍珠是朕海底千年蚌精吐纳月光精华所凝！面膜更是用了海眼深处万年玉髓调配！
他越说越气,在鱼缸里扑腾得更欢：快！怼回去！告诉他们错过龙宫直供后悔终生！快啊！朕可是承诺了前十名下单送保佑符的！
陆小葵看着敖广那急切推销的样子,再想想那些评论里刺眼的长绿毛、鱼眼珠、毒面膜,一股无力感混合着穷途末路的勇气升腾起来。她把心一横,点开小区最大的幸福里业主互助群。
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打字：
【邻居们看过来！急！特价清仓！东海龙宫破产…咳咳,东！海！龙！王！良心回馈社区！特惠！海带一斤五毛！海藻粉一斤一块！珍珠十块钱一把！面膜十块钱三盒！支持微信支付！可上门送货！手慢无！
这一次,消息刚发出去,手机瞬间被提示音轰炸！
【1栋603张大爷：真的假的海带一斤五毛这比我菜市场买的还便宜,给我来十斤海带！送货到门！顺便问问龙王大爷能不能保佑我孙子考上重点高中保佑符单独卖不】
【2栋1402李姐：珍珠十块钱一把这玩意捡回去丢鱼缸里好看啊！给我来两把！哦对了,面膜十块钱三盒够便宜！我全包了！正好家里抹布该换了！】
【4栋902王哥：兄弟,你这龙王卖相差点,但这价格够意思！海藻粉来两斤！掺到我家狗粮里看看能不能把它那秃顶治好！】
私信窗口也疯狂闪烁起来。
【3栋1101刘阿姨：小葵啊！面膜还有没我女儿正好在阳台搞了个泥巴菜园,省得她自己挖泥了！先给我来十盒！钱转你了！
看着瞬间爆满的订单,再看看鱼缸里因为廉价甩卖、气得翻白眼吐泡泡的小龙王,陆小葵的心情复杂极了。她默默地在鱼缸边贴了张便利贴：龙王保佑符：成本价一元。
打工还债,道阻且长啊！
第一步,似乎歪打正着
只是这名声…她看着群聊里已经开始预订龙王保佑符的邻居们,感觉自己的廉耻心正在被海底淤泥缓缓掩埋。
3
连续几天的阴雨和离谱的快递柜海鲜浸泡事件,让整个幸福里小区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潮气。
出租屋的小客厅成了临时仓库加龙王行宫。墙角堆着像小山一样用旧报纸卷好的、散发出复杂气味的海带捆。
几个大塑料袋装着绿乎乎的海藻粉,袋口敞着,散发的气息让几只不知死活的小飞虫在空中做了几个托马斯回旋后直线坠落。
茶几上、沙发扶手上,甚至鞋柜顶,都摞满了那种印着深海藻泥焕颜面膜（海龙王尊享版）
的破烂塑料袋。
敖广盘踞在鱼缸里,小小的身体悬浮在浑浊的水中。
这几天,他被迫接受了鱼缸、自来水、以及按时投喂的虾皮饲料的现状。
起初几天还在愤怒地撞缸壁,现在则显得颇为入定,小小的龙爪里捧着一块从虾兵蟹将那边紧急传送过来的、巴掌大的平板电脑。
平板的边缘甚至还有点海洋附着物。他那绿豆大的龙眼正死死盯着屏幕,小小的爪子在光滑的屏幕上笨拙地戳戳点点。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个购物APP界面,尤其是那个红彤彤的拼多多。
凡俗之物…竟敢卖得比朕龙宫还便宜
敖广咬牙切齿,盯着拼多多上一款海量海带片的页面,包邮价9.9元/5斤。
无耻！简直扰乱市场！朕的海带是用避水珠日夜温养的灵植！
他小小的龙尾巴在鱼缸里烦躁地拍打,水波荡漾。看来朕要调整战略…得打差异化…高端路线走不通,就亲民到底！
陆小葵瘫在唯一一块还没被海产品淹没的沙发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像被掏空了灵魂。
她正拿着手机,一边机械地回应着业主群里疯狂涌来的催货信息,一边打着哈欠。手机屏幕都快被戳爆了。
【1栋603张大爷：@小葵
海带送到了没我家锅都烧热了！龙王保佑符别忘了！[红包：保佑符加急款]】
【4栋902王哥：小葵兄弟！海藻粉到了没我家那傻狗饿得啃地板了！快啊！】
【9栋1701陈太太：@小葵
小葵啊！你那个面膜效果太惊人了！我家闺女昨晚用了,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说是感觉皮肤在呼吸深海的空气！就是…】
陆小葵眼皮一跳,就是后面跟着一个省略号,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咚咚咚！
剧烈的砸门声猛然响起,像是在擂鼓。不是敲,是砸！整个破旧的铁皮防盗门都在哐啷作响,墙壁都似乎跟着震动起来。
陆小葵！开门！！陆小葵你出来！！！尖锐的女声穿透门板,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和愤怒,像是某种水族生物在咆哮。
陆小葵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和鱼缸里的敖广对视一眼。龙王的小绿豆眼里也闪过一丝迷茫和警惕。
谁啊陆小葵心惊胆战地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我！楼下1402的李姐！！你卖的那是什么鬼面膜！！！开门！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淹了你的门！！！哗啦啦——门外传来激烈的泼水声,还有愤怒的拍打身体的声音
陆小葵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挪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魂差点吓飞！
门外站着的,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平时那位烫着时髦卷发、说话利索的李姐。
但是！她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泛着不正常绿色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绿的油光,像是某种海鱼的鳞片覆盖在了人脸上！
她的鼻孔似乎也变得宽阔了,嘴巴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开合间能看到里面比常人尖锐的牙齿。
更重要的是,她的状态,极其愤怒！整个人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身上还在不断往外渗着一种粘稠的、散发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而她的眼睛,是鼓出来的,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地、倒吊着向上瞪着猫眼,充满非人的怨毒！
陆小葵嗷一嗓子退后几步,撞在堆放的海带上。
哗啦！鱼缸里的敖广也吓得一个猛子扎到了水底,吐出一串慌乱的气泡。
陆！小！葵！门外李姐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难听,伴随着指甲挠门板的刺耳噪音,我的脸！我的脸变成这样了！开门！你跑不了！我买了三盒！我家侄女也用了一盒！她的手上已经开始长鳍了！你必须负责！！！
还有我家孙子！他昨晚玩你的珍珠,今天一早起来眼睛就肿得跟金鱼一样！
这是张大爷的声音！他也到了！陆小葵透过猫眼缝隙,看到李姐后面还站着张大爷,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颗陆小葵卖出去的不规则珍珠,而他孙子的脸…隐约能看到那小孩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巨大的水泡,向外凸着,同样闪烁着鱼类才有的玻璃体般的反光！
开门！开门！更多的嘈杂愤怒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有拍门的,有骂娘的,听起来至少有四五户受害者堵在了门外！
轰隆！不知道谁用力撞了一下门。本来就老旧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小葵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猛地回头,绝望地看向鱼缸里那个罪魁祸首。
敖广正慌张地用两只小龙爪扒着平板,绿豆眼在屏幕上疯狂扫视,声音都在发抖：凡…凡人！快！快帮朕查查！拼多多上有没有七天无理由退货！朕…朕现在发起退款还来得及吗
4
薄薄的铁皮门在门外愤怒的拍打和撞击下摇摇欲坠,发出的呻吟声像是垂死挣扎的野兽。门轴已经变形,门框边缘的石灰簌簌落下。
陆小葵！滚出来！！
毁容了啊！我跟你拼了！
我儿子眼睛肿成灯笼鱼了！赔钱！！
抓住她！把她浸猪笼！
愤怒的、带着非人嘶吼的咆哮,隔着门板也清晰无比,混着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鱼类拍打尾巴的声音,构成一副地狱般的交响。
陆小葵死死抵住门,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当作最后一道屏障,但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像狂风中的小草一样摇摆,冰冷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砸在堆满劣质海带的地面上。
敖广！！她几乎是在尖叫,现在怎么办你那破面膜把人都变成鱼妖了！他们要砸门进来了！你他娘的倒是喷水淹了他们啊！
鱼缸里,敖广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他那小小的身躯在浑浊的水里急得像颗乱转的炮仗。平板电脑被他慌乱地按着,屏幕已经被他划得花屏。
喷…喷水！敖广惊得龙角撞在缸壁上,蠢货！朕现在这点法力,能喷湿这片海带就不错了！淹死一群鱼人…啊不,是你的邻居你想让天庭通缉令贴满你的小区吗
他绿豆大的龙眼惊恐万状,退货退款也不行啊！这些人一看就不是能讲理的主！要不…要不你报警吧朕觉得妖妖零还是管用的……
报警陆小葵简直要疯,你让我怎么跟警察说说我把邻居卖成了半鱼人说东海龙王用过期面膜害人警察是抓我还是抓你这个深海水产商贩！
话音刚落——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门锁连同边缘的门框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撕裂！破旧的铁皮门猛地向内拍开,狠狠撞在堆起的海带山上！
无数深褐色、散发着霉味的干海带哗啦啦倾泻下来,瞬间埋住了陆小葵的下半身。
刺眼的光线和腥气扑鼻而来！楼道里扭曲的人影映入眼帘！
为首的正是1402的李姐！她那布满鳞片、鼓着鱼泡眼的恐怖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大张的嘴巴发出的嘶吼,露出比鲨鱼还密的尖锐牙齿。
她的指甲变得细长尖锐,带着粘液,正朝着陆小葵的脖子凶狠地抓来！
紧随其后的是眼睛肿成巨大水泡、愤怒哭喊着的小男孩,以及张大爷、还有其他几个看不清面容但都散发着腥气、身上开始出现不同程度异变的邻居！
恶臭的鱼腥味混合着湿滑粘液的气息扑面而来,死亡从未如此迫近！
救命啊啊啊啊——！陆小葵发出凄厉的尖叫,在海带的拖累下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伸出双手挡住头脸。
千钧一发之际！
鱼缸里骤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威严的、源自远古巨龙的咆哮！
昂——！！！！
那声音并非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直抵血脉深处的恐怖威严！
如同史前巨兽在深海深渊发出的怒吼,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狂暴、威严、不容忤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在扑向陆小葵的李姐动作骤然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在瞬间的空白后转为极度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其他几个出现异变的邻居,动作也都瞬间停住,像是被无形的网兜罩住。
连那个哭闹的小男孩也瞬间噤声,巨大的水泡眼里只剩下本能的、面对食物链顶端存在时的巨大惊恐。
陆小葵感觉一股炽热的气流从鱼缸方向猛地席卷而出,扫过她的身体,带着古老海洋的硫磺味和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威压。她回头看去
鱼缸的水在沸腾！巴掌大的小龙王不见了。鱼缸里悬浮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
光球之中,一条缩小了无数倍、但鳞爪飞扬、须发怒张的威严巨龙虚影在疯狂旋转游弋！
那双完全睁开的龙瞳,不再是绿豆大小,而是燃烧着纯粹的金焰,充满了无情的、俯瞰众生的威严！
刚才那一声带着龙威的咆哮,正是源自这小小的光球虚影！
敖广的声音变得无比威严和苍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青铜编钟上敲响,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
卑贱的海生残渣！吾乃东海之主！尔等安敢在此造次！滚——！！！！
最后一声滚字,如同实质化的冲击波,带着浩瀚龙威猛地扩散开来！
噗通！噗通！哎呦！
楼道里堵着的邻居们,无论是发生异变的还是没变的,在这一吼之下,如同被十级狂风刮过,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连滚带爬,稀里哗啦摔倒在楼道里。
那股原始的、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让他们甚至忘了愤怒,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哗啦！
鱼缸里刺目的金光骤然熄灭。那威严的龙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巴掌大的小金龙重新显露出来,刚才的神威仿佛只是错觉。
他小小的身躯变得极其黯淡,连鳞片都失去了光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的龙角耷拉着,趴在鱼缸底部的碎石上,只有胸鳍还在微微颤抖,嘴巴里吐出一串有气无力的泡泡。
绿豆大的龙眼闭上,几乎要翻白肚皮。
整个出租屋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楼道里传来邻居们惊恐而慌乱的逃离脚步声,夹杂着跌倒的痛呼和恐惧的低泣。
陆小葵惊魂未定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鱼缸里那条仿佛下一刻就要嗝屁的小金龙,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扶着散落的海带,踉跄着冲到门口,看着邻居们连滚带爬逃回各自家门的狼狈背影,连那些掉在地上的变异掉落物都顾不上捡。
快…快…敖广极其虚弱的声音从鱼缸里传出来,如同蚊蚋,
关门…收拾…东西…带上值钱的…特别是朕…然后快跑…他艰难地喘着气,朕用龙魂本源强提一口龙息…震不住他们多久…等他们回过神…还有那些凡间的条子…肯定会杀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快…带上朕…去码头…
他小小的龙爪极其微弱地指了一下平板电脑的方向：
朕的店铺…朕的…拼多多账号…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小肚子朝上飘在了鱼缸水面上。
陆小葵看着这条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装完逼就晕死过去的龙王,再看看门外狼藉一片、危机四伏的楼道,又看看满屋子的滞销海产品…一股末日来临般的荒诞感和求生欲猛地抓住了她。
跑！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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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味,混合着劣质香精、消毒水和人群恐惧蒸发后的汗水味,在这间狭窄的出租屋里发酵、沉淀,如同某种不祥的酵母。
狼藉的地面上散落着被拽断的海带、踩碎的面膜袋、不明粘液和被踩瘪的虾皮饲料袋。破败的铁门勉强虚掩着,像一张被揍歪的嘴。
陆小葵脸色惨白,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她把散落的珍珠胡乱往一个塑料袋里塞。
几卷成色最顺眼的海带被扯出来打包,最重要的,是她一把薅起那个飘在鱼缸水面、肚皮朝天、半死不活的小金龙！
冰凉、湿滑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敖广已经缩小得只有巴掌大一点儿,像条没充够气的劣质儿童玩具,龙须无力地耷拉着,连象征性的扑腾都没有,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他身上原本还沾着点尊贵的金色,现在也被水垢和缸壁的青苔染成了灰绿色,看起来……像刚从臭水沟捞上来的。
陆小葵顾不上嫌弃,把他塞进一个洗得发白、印着喜羊羊图案的帆布口袋里。
口袋底部还残留着上次吃烧烤沾上的油渍。敖广的小脑袋蔫蔫地从袋口探出半截,绿豆眼只剩下一条缝,浑浊得几乎没了光彩。
她把那几卷海带也塞进去垫在龙王身下,最后把剩下还能看的几盒面膜和一小袋相对圆润点的珍珠扔在袋子最上面——算是最后的存货和……救命稻草
拎起这鼓鼓囊囊、散发着复杂海腥气的帆布包,陆小葵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那扇破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之前摔打的痕迹还在,地上甚至有两片闪着幽光的绿色鳞片和一小滩粘液,在声控灯忽明忽灭的光线下分外诡异。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非人的腥臭。
她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快要跳出喉咙口。
身后那片狼藉、门外留下的鳞片……都像是随时会追随而来的噩梦。
小区里早起的大爷大妈们都绕开了她走,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议论。
就是她…卖毒面膜那个…
老王说他孙子眼睛还没消肿,跟金鱼似的…
快走快走…离远点…别沾上晦气…
议论声如同芒刺在背。陆小葵把帆布包捂得更紧了些,一路小跑冲出了小区,混入清晨上班的人流。
城市的喧嚣声浪稍稍驱散了恐惧,但另一种更冰冷的绝望缠绕而上。
去哪钱快没了。
她掏出手机,那个幸福里业主互助群消息爆炸,全是声讨和艾特她的。有愤怒的受害者,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说要报警抓她这个鱼妖贩子的。
一个陌生号码正在疯狂呼叫,屏幕上显示着硕大的陌生号码
陆小葵果断关机,手指冰凉。
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帆布袋,龙王敖广似乎被她奔跑的颠簸稍微震醒了一点,正有气无力地用一只小爪子扒拉着帆布袋的内衬,发出微弱的声音：凡人…水…朕…干得快变成海龙干了…
钱！必须立刻搞到钱！跑路要车费！安身要房费！躲着要饭钱！还有这个残血龙王……
绝望中,陆小葵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窗明几净的星巴克。她急需一个安静角落,给手机充电,然后……
她走进去,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那个鼓鼓囊囊、散发异味的帆布包不引人注目。
接上充电器,开机。屏蔽掉所有催命的消息和陌生电话,她点开了那个红色图标——小橘直播APP。
颤抖着手指注册了新账号：东海龙宫严选（倒闭清仓版）
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机后置摄像头对准了帆布包……里的敖广。
敖广那颗灰扑扑的小脑袋被她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拎了出来,怼在镜头前。
小绿豆眼毫无神采,蔫头耷脑,嘴角还有一点干涸的青苔。灯光直射下,落魄狼狈到了极致。
陆小葵的声音带着颤,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沙哑狠劲：
老铁们！家人们！深夜放毒！啊不,深夜福利！纯属意外破产！直播间暴风甩卖！东海龙宫正主压轴出场！东海龙王！原装！野生！保真！附带伤痕！被现实生活暴打款！现在！清仓价！九块九……
她脑子一热,吼道,包邮到家！送海水！送专属帆布包！先到先得！卖完！跑路！
寂静。
直播间在线人数：0
——10——20…龟速上升。几条稀稀拉拉的弹幕飘过：
【】
【这演员谁妆化得挺逼真啊,那龙角,那龙须,还有这灰扑扑的光泽,影帝级落魄！】
【主播卖活体动物举报了。】
【等等！后面帆布包是喜羊羊绷不住了哈哈哈哈！】
陆小葵的心沉到了海底淤泥。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就在这时——
帆布包里那颗焉了吧唧的小龙头,被陆小葵举得难受,又被手机灯光晃得眼晕。
他极其微弱但清晰地发出一声：凡人…你…你竟敢亵渎朕的龙威…朕要…要水…
他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看到陆小葵放在桌边的那杯超大杯冰美式。
强烈的生存渴望压过了最后的尊严和社恐。
小龙头猛地向前一伸——像只渴望奶瓶的幼崽——灰扑扑的小嘴巴凑近巨大的冰美式杯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一吸——哧溜！
一股冰凉的褐色液体被他卷入口中。下一瞬——
噗——！咳咳咳！！敖广整个龙都炸毛了！他小小的身体在陆小葵手里疯狂扭动起来,像个通了电的灰扑扑跳蛋！
苦！杀龙啊！这…这是何等邪恶的药汁！比朕龙宫最臭的淤泥还难喝千倍！呕——！！！
凄惨的、充满委屈和悲愤的龙吟从这小不点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像只被强行灌了苦药的猫,疯狂甩头、扭动、咳嗽、甚至从灰扑扑的眼角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水珠！配上他那一身落魄凄惨、被帆布包蹭得歪歪扭扭的造型……
直播间的寂静瞬间被引爆！弹幕瞬间铺天盖地！
【卧槽！！！动了动了！卧槽声音！还会嘬咖啡！】
【妈呀！这特效还是真会动啊！九块九！我出二十！！！】
【龙王喝冰美式喝吐了！哈哈哈哈哈哈！演我上班状态！】
【落魄龙王打工记关注了！这绝对是我今年见过最离谱直播！】
【主播快把龙王大人给我！我要买龙王大人回家供着,每天喂一毫升冰美式！（狗头）】
【在线人数1000+】
【10000+】
【50000+】
【爱吃烤苕皮打赏火箭×10】
【专业抬杠打赏飞机×5：就冲这龙被冰美式苦到飙泪！值了！】
【龙王必须是我家的打赏嘉年华×1：给个链接！我拍龙王！速发！别让隔壁老马抢了！】
手机提示音疯狂炸响！打赏信息不断刷屏！屏幕上各种炫目的礼物特效不断炸开！
陆小葵懵了！她看着手里还在抽抽搭搭、委屈控诉冰美式是毒药的小灰龙,再看看屏幕里飙升的数字和打赏金额……巨大的荒诞感和绝处逢生的狂喜猛地攫住了她！
她福至心灵,猛地一把将敖广拎高,对着镜头,把刚才还嫌弃的、沾着星巴克冰美式的灰扑扑小龙展示得更加清楚。
敖广挣扎无力,只能生无可恋地眯着绿豆眼。
陆小葵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一种街头小贩的泼辣和劫后余生的亢奋：
老铁们！家人们！看看！纯天然野生东海龙王！绝对不吃任何添加剂！喝冰美式当场干呕！证明生态有机无污染！
现在！清仓吐血价！不要9998！不要998！龙王委屈价！九十九块八！包邮包到家！送原味帆布包！送海水浓缩提纯液！前一百名下单！附赠龙王被冰美式苦哭独家限量版表情包一套！
她把还在哼哼唧唧的敖广往帆布包里一塞,露出那一堆同样沾着星巴克水渍的、歪七扭八的海带和珍珠：
瞧一瞧看一看！龙王同款海带！龙王钦点御用珍珠！现在下单！满九十九块八！任选一样免费送！包邮包邮包邮！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龙王带货！买到就是赚到！错过今日,龙王升天！
屏幕彻底疯了！打赏如暴雨！在线人数直逼十万！小黄车链接瞬间上架：龙王本体、龙王特供海带卷、龙王精选瑕疵珍珠、龙王受苦表情包……
成交数字像吃了炫迈一样疯狂飙升！
被塞回包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卖龙声的敖广：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探出小半个灰扑扑的龙头,小小的绿豆眼里充满了控诉、委屈、社死以及世界崩塌的绝望：凡人……你…你这奸商…毁朕清誉…朕要…要水…和律师……
6
星巴克角落那张小桌子已经被包围了。
空气里混合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廉价海鲜的腥臊、还有从手机散热孔里拼命挤出的电子元器件的焦糊味。
陆小葵的脸颊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合着帆布包蹭上的灰,糊得如同油彩。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像破锣一样,但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被肾上腺素彻底点燃的亢奋状态,眼里的光芒比灯泡还亮！
直播手机固定在一个自拍架上,屏幕被疯狂的弹幕和礼物特效淹没,热度指数如同失控的火箭直冲平台榜首！
小黄车里临时上架的几款龙王周边显示库存已空,但疯狂刷屏的求补货、龙王大人还在吗、主播再让龙王喝口咖啡！依然铺天盖地。
敖广已经被陆小葵从帆布包里完全拎了出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灰扑扑的猫,生无可恋地被怼在镜头前接受万民瞻仰。
他那身狼狈的灰绿色在强光照射下也蒙上了一层原始质朴的色彩,微弱的挣扎和小声的哼哼唧唧透过劣质的手机麦克风,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委屈卖萌的控诉,精准命中无数网友的心巴。
家人们！安静！听我说！陆小葵强行压下震耳欲聋的喊麦,声音嘶哑又亢奋,
看到了吗老铁们！真龙现世！童叟无欺！咱龙王大人虽然遭遇了一点小挫折,但龙宫底蕴深厚！咱们重新规划！重新布局！
她把敖广往前又怼了怼,敖广惊得小绿豆眼都睁圆了些,被闪光灯晃得直偏头：
经过本主播与龙宫方面的深入磋商！龙王大人决定！亲自代言！亲自把关！全力推进咱们龙宫农副产业高质量升级！所有产品！龙王品控！亲自试吃…哦不,亲自质检！确保纯天然无污染有海味！
她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扒拉出那几卷龙王特供海带卷和一小袋龙王精选瑕疵珍珠：
瞧！这都是龙王大人亲自用避水珠温养过的！原价一百八十八！现在！直播间亲情回馈价！八十八块八！包邮到家！买海带卷送龙王祝福语（文字版）！买珍珠送龙王限量亲签海水一滴（随机附赠）！数量有限！手慢拍大腿！
屏幕上瞬间一片
【抢到了！】
【海带！我的！】
【珍珠！珍珠！给孩子买龙王亲签！】
【龙王大人辛苦喝口卡布奇诺吧！】
陆小葵眼疾手快,把已经喊不动也挣不动、眼神涣散的敖广暂时塞回帆布包
【龙王大人累了！休息一下！】
抄起那卷卖相最好的海带卷,猛地撕开一个口子,露出一小段深褐色的干海带片。
她没有犹豫,在直播镜头和几万名网友的注视下,狠狠地对着那片海带——啃了一口！
嘎吱！
干硬、粗糙、带着浓郁海腥味和盐碱味的纤维质感瞬间充斥口腔！
仿佛在啃一块浸满了海水和淤泥的老树皮！陆小葵的五官瞬间扭曲到了一起,下意识就想吐。
别吐！咽下去！演！要演！
这个声音在她心底咆哮！她狠狠一闭眼,一仰脖——咕咚！
啊——！一声极度勉强、痛苦中强行挤出享受感的呻吟爆发出来,
太…太美味了！这…这就是大海深处的精华！龙王的恩赐！原生态的极致口感！家人们！嚼劲十足！富含海洋矿物质！吃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被净化了！八十八块八！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回的是健康和龙王大人的关怀！
【主播好拼！】
【别演了…我看着都硌牙…】
【笑死！主播为了证明安全亲口试吃！冲这份拼劲！下单！】
【龙王大人怎么不出来尝尝】
屏幕下方疯狂滚动着成交提示。
陆小葵嗓子眼还卡着那块没化开的海带碎片,火辣辣地疼,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恶心,瞥了一眼帆布包,敖广已经彻底缩回包里,似乎连最后一点看戏的精神都没了,彻底装死。
但就在这时！
等等！别走！重磅炸弹！家人们！陆小葵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她猛地从帆布包最底下,掏出了那盒让她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东西——那个破烂塑料袋包装的深海藻泥焕颜面膜（海龙王尊享版）。盒子边缘甚至还有干涸的绿色残留物。
直播间瞬间被问号刷屏：【】
陆小葵把盒子高高举起,表情狂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家人们！我知道！之前它出了点小状况！但那是偶然！是个别体质原因！我们今天！破釜沉舟！重新定义它！
她猛地拆开包装,抠出一大坨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诡异气味的粘稠泥状物。毫不犹豫！在无数网友惊恐的目光中！啪唧——！
把那团绿泥狠狠糊在了自己的右半边脸上！
冰！凉！滑！腻！浓郁的、仿佛深海淤泥深处发酵了几百年的腐朽气味瞬间钻入鼻腔！绿乎乎的颜色迅速在她脸上蔓延开来！陆小葵屏住呼吸,强忍着那股作呕的腥气和对变异风险的无限恐惧！
一分钟后。
陆小葵咬着牙,拿起湿纸巾,用尽全身力气擦掉了右半边脸的面膜泥。
直播镜头怼了上去——特写！无比高清！
只见右半边被糊过面膜的脸颊……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病态的惨白！
和左半边风吹日晒、熬夜打工的暗沉黄脸形成了极其惨烈和惊悚的对比！而且那种白完全不自然,像是粉刷过度的白墙皮,毫无血色,透着一种僵尸般的僵硬感！
直播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陆小葵心里咯噔一下,彻底凉透。完了,玩砸了……
下一秒,弹幕火山爆发：
【卧槽！这美白效果】
【吓人！白得像鬼啊！】
【等等！左脸黄！右脸惨白！阴间限定阴阳脸】
【这反差…这猎奇效果…值！太值了！主播！快！上链接！我要拿这面膜去吓死我家猫！】
【猎奇！新奇！买！多少钱！速上！】
【主播你太狠了！是个狼灭！冲你拿脸试毒！给个链接！当整蛊礼物买了！】
陆小葵愣住了。她看着镜子,左脸蜡黄,右脸惨白如尸,猎奇得她自己都想打码。又看看屏幕里疯狂求链接的弹幕……
一股强烈的、扭曲的、劫后余生的狂喜混合着被世界抛弃的荒谬感冲上脑门！
她喉咙滚动,再次发出狼嚎般的嘶哑喊声,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疯狂：
看到了吗！家人们！最真实的反馈！无滤镜！无P图！龙宫科技！美白效果突破生死界限！
让你在人间和阴间反复横跳！现在！猎奇价！四十四块四！买一盒送半盒！包邮！包你满意！数量有限！拍大腿也没用！今晚！让我们跟着龙王！干！就！完！了！
帆布包里装死的小金龙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认命的叹息,被淹没在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巨大成交提示音浪中。他好像有点明白凡间那句名言了：
只要不嫌自己丢人,那丢人的就是别人。
7
三轮电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城郊结合部崎岖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后面的车斗里塞满了打包好的、印着东海龙宫严选红底金字招牌的纸箱——里面有的是卷得整齐的海带,有的是劣质塑料袋装着的珍珠,最多的还是那个饱受争议的生死面膜。
驾驶座上,陆小葵脸色依旧蜡黄加惨白,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被生活狠狠蹂躏后却又强行支棱起来的疯狂火焰。
她一手把着几乎要被颠散架的车把,一手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小橘直播的界面,我的订单页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发货信息和买家留言。
旁边副驾上,那个印着喜羊羊的帆布包摊开着。灰扑扑的小龙王敖广正趴在一堆用作缓冲的皱巴巴报纸上,小小的爪子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粉红色塑料壳的廉价智能机。
陆小葵斥巨资从地摊上给他淘的。屏幕亮着,停在多多买菜的用户注册页面。
用户名…填什么敖广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被打断沉睡的怨念,绿豆眼瞥着陆小葵。
这几天他被当吉祥物举了无数次,还被强行喂了几口各种饮料,精神更萎靡了,灰色的鳞片都黯淡无光。
霸气点！要带劲！让人一看就想买！陆小葵头也不回,目光锐利地盯着坑洼的路面,就叫…东海龙王官方唯一授权供应商！敖总！
敖广：……
他垂着眼皮,小小的爪子在虚拟键盘上极其缓慢地戳了两个字：熬秃
手机屏幕亮起微光：用户‘熬秃’注册成功。
陆小葵：……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三轮电驴突突的噪音和后面纸箱磕碰的声响。
电驴终于吭哧吭哧地停在了一个巨大的、被废弃已久的海产批发市场边缘。
前方就是一片荒芜的滩涂,连接着浑浊泛黄的海水。
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和海腥的混合味,但并不清新,而是带着点腐烂的尾调。
就是这！陆小葵跳下车,扯开嗓子,声音嘶哑地喊道：
龟—丞—相！！！虾—将—军！！！蟹—老—板！！！接—货—啦——！！！
滩涂前方浑浊的海水一阵翻涌,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一股浓郁的海腥味。
十几个穿着破烂塑料片甲胄、造型潦草的虾兵蟹将像刚结束军训的水族新生,吭哧吭哧地从浑浊的海水里爬上岸。
个个精神萎靡,垂头丧气。为首一只顶着硕大蟹钳的壮汉声音闷闷的：
上仙…来了货…到了它说话间还吐了一小串气泡,没什么精神。
陆小葵麻利地开始从三轮车斗里卸货,把打包好的纸箱堆在干燥的岸边。
敖广也被她拎了出来,放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纸箱顶上。
虾兵蟹将们看着那堆印着东海龙宫严选的箱子,脸上……呃,以水族特有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一种又是这些破烂的麻木。
别丧气！陆小葵拍着最上面一个箱子,指着那生死面膜的图案,
看！这可是爆款！龙王代言！销量贼好！
蟹老板用大钳子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面膜包装袋,嫌弃又畏惧地缩回来：
这个…之前那个…变成鱼脸的…就是这个语气里全是后怕。
那是意外！现在不一样了！龙王亲自严选！品控升级！咱们是正规军！
陆小葵大言不惭,赶紧的！搬回龙宫仓库！龙王大人还等着各位凯旋,论功行赏…呃,发欠薪呢！
听到欠薪两个字,虾兵蟹将们原本麻木的表情似乎触动了一下。
蟹老板叹了口气,挥了挥大钳子：兄弟们…搬吧…总比空手回去挨饿强…
一群虾兵蟹将像搬砖工人一样,吭哧吭哧地把岸边的纸箱顶在头上、抗在肩上、夹在钳子里,步履蹒跚地重新踏入浑浊的海水,只留下身后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和零星掉落的塑料甲片。
水花翻涌,很快归于平静,连同那些忙碌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浑浊的海平线下。
陆小葵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确认这最后一波货送进了深海交接区。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把堆积在胸腔里一个月的咸腥、恐惧、疲惫和荒诞都吐了出去。
海风带着凉意吹来,吹动她额角的碎发,也让她那依旧阴阳脸的皮肤感到一阵冰凉和刺痛。该找个大夫看看了……
凡…凡人。脚下传来声音。
陆小葵低头。
灰扑扑的小金龙敖广正艰难地用爪子扒拉着那个粉红手机,小小的屏幕还亮着。
他抬起头,绿豆眼里的疲惫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屈辱,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轻松
朕…注册成功了。他晃了晃屏幕。
陆小葵接过手机一看：用户‘熬秃’…噗！她硬生生憋住,嘴角抽动。
打开电商后台APP,新账号熬秃名下,最新一笔订单赫然显示：
订单号：DH9999
商品：
西伯利亚深海鳕鱼块（10kg装）特惠团购价包邮
收货地址：
东海龙宫水晶宫北三区深海冷库（中转签收人：龟丞相）
交易状态：
卖家已发货（物流信息：深海急流专线运输中）
买家留言：
龙王品鉴,急用,五星好评速发。（熬秃）
敖广在她脚边,灰扑扑的小脑袋努力仰着,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别扭和强行伪装的龙王本色：凡人…这次…干得还行。帮朕…下了单,效率尚可。
他的小爪子极其隐蔽地、飞快地搓了一下满是灰尘的龙鳞,像是在说谢了又极力掩盖。
陆小葵看着脚下这条灰扑扑、狼狈不堪却又努力维持一点体面、甚至连谢谢都要伪装成命令的小金龙,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熬秃的奇葩用户名和那条鳕鱼订单……
一个月的荒诞、疲于奔命、胆战心惊……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化成喉咙里堵着的什么东西,酸涩又好笑。
海风吹得更劲了些,卷起了岸边的沙砾。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伸出手。
灰扑扑的小金龙愣了一下,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伸出小小的、同样灰扑扑的爪子,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搭在了陆小葵温热粗糙的手指上。
她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一个巨大、无声、还带着右脸惨白惨白诡异反光的笑。
像哭。也真他妈像解脱。
身后,那辆饱经风霜的三轮电驴,在风中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释然的——噗嗤~